悲天悯人的“撒旦”:尹雪艳总也不老!
发布时间:2019-10-04   动态浏览次数:

  如今,距《永远的尹雪艳》(台湾《现代文学》1965年第24期)第一次发表,已经整整四十年,重读小说,却依然被尹雪艳的惊艳、冷酷和永恒逼视着,让人心神俱颤,无处逃遁。

  尹雪艳,旧上海的红舞女,新台北的交际花。从客观来讲,作为交际花的尹雪艳只是一个边缘人,是供上流社会和权势者消遣的寄生者,但这一特殊的身份却为她赢得了某种自由。时空的流转,人事的变迁,社会的兴衰并不影响她们的生活,无论是在旧上海,还是在新台北,她们生活的本质不变:就是展示自己的魅力,千方百计吸引那些流连于灯红酒绿下的各色客人。因此,当整个台北充斥着失意的放逐者时,尹雪艳却创造着奇迹,凭借着对这些“上流人士”生活和心态的洞察和了解,把一个尹公馆打扮得花团锦簇、热闹非凡,牢牢地吸引着新台北的三教九流。

  对于这群历史的失意者来说,尹公馆首先给他们带来物质生活的回忆。它高雅、奢侈、舒适,大到整个公馆的布置,小到一个靠垫、一盘点心,无不精致地再现昨日时光,让人油然而生“宾至如归、乐不思蜀的亲切之感”。在这里,他们还能获得已经失去的精神优势,“尹雪艳公馆一向维持它的气派。尹雪艳从来不肯把它降低于上海霞飞路的排场。出入的人士,纵然有些是过了时的,但是他们有他们的身份,有他们的派头,因此一进到尹公馆,大家都觉得自己重要,即使是十几年前作废的头衔,经过尹雪艳娇声亲切地称呼起来,也如同受过诰封一般,心理上恢复了不少的优越感”。尹公馆的魅力就在于它制造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幻影,帮那些失势、失财、失根的新台北人重新寻回昔日的荣光、尊严和心理的满足感。从大陆逃到台湾,整个新台北人丧失的并不仅仅是空间和权势,还有他们赖以生存和为之骄傲的精神文化和生活方式,在尹公馆里,他们重又找到了这样一个空间和符号化的存在,尽管只是最表层意义上的。它给他们提供了逃避现实的虚无和败落的场所。尹雪艳指挥着众人,吃、喝、玩、乐,把往日时光一丝不差地重新复制。她本人则以坚定、优雅、不老的形象增强着这一幻影的真实性。可以说,描述从大陆逃到台湾的两代人的“放逐生活”,尤其是描述被赶出历史舞台的上层阶级的败落生活是白先勇大部分短篇小说的基本主题,《游园惊梦》《梁父吟》《思旧赋》《永远的尹雪艳》等无不在为这一败落的阶级唱精致而又悲凉的葬歌。因此,当这些短篇出集子时,作者把它们命名为《台北人》,并写了这样的题记:纪念先父先母以及那个忧患重重的时代。在《永远的尹雪艳》中,白先勇以尹雪艳和尹公馆作为小说叙述的起点,实际上是为展示台北众生相选择了一个方便表演和聚散的大舞台。

  应该说,白先勇是善于刻画人物形象的艺术大家。早在20世纪60年代,夏志清就这样评价白先勇小说的艺术成就:“白先勇是当代短篇小说家中少见的奇才。……从‘五四运动’到1949年以前这一段时间的短篇小说我读了不少,我觉得在艺术成就上可和白先勇后期小说相比或超越他的成就的,从鲁迅到张爱玲也不过五六人。”作为白先勇的文学导师,夏志清的评价也许有点夸张,但是,就人物形象的塑造而言,尤其是对女性形象的塑造,白先勇的确有他独到的地方。尹雪艳、《游园惊梦》里的钱夫人、《玉卿嫂》中的玉卿嫂、《谪仙记》中的李彤,无不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并且每个人身上都蕴含着独特的意蕴。就拿尹雪艳来说吧。“永远”是白先勇对尹雪艳形象叙述的重点。“尹雪艳总也不老。”小说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把读者的视线拉开,让读者产生丰富而广阔的想象力,同时,也突出了尹雪艳形象的核心性格。作者反复描写尹雪艳“有她自己的旋律”“有她自己的拍子”“绝不因外界的迁异,影响到她的均衡”。“不管人事怎么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在台北仍旧穿着她那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一径那么浅浅地笑着,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寥寥数语,简单的几个词,把尹雪艳的恒定、冷酷和超脱逼真地兀现出来,历史的沧桑,还是人事的兴亡,没有什么悲欢离合能够打动尹雪艳的心,那种冰冷,犹如刀划过玻璃的声音,不肯有半点的妥协和柔软,直刺人的灵魂。而对于那群客人来说,“尹雪艳的不老”则意味着繁华的幻影永远存在,过去永远存在。因此,尹雪艳越是恒定、冷静、超脱,就越衬托出那班遗老遗少们内心的虚空和现实的可怜与可悲,给人的毁灭感就越强烈。可以说,尹雪艳是幻影的制造者,在文本之内满足人物的需求,但是,同时她超然、冷静的形象又延伸到文本之外,让读者感受到某种超越时空的象征意蕴,即尹雪艳身上冥冥的破坏性力量和洞透能力。人们传说“尹雪艳的八字带着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轻者家败,重者人亡”。魔鬼的诱惑总是无法抵挡的,尤其是这一魔鬼化身为这样一个冰雪聪明、优雅得体的女子,当“尹雪艳吟吟地笑着,总也不出声,伸出她那兰花般细巧的手,慢条斯理地将一枚枚涂着俄国乌鱼子的小月牙儿饼拈到嘴里去”时,一个个贪婪的人前赴后继地倒下,这是必然的败落,必然的毁灭。从她的笑容里,我们看到的是文明的崩溃和人性的沉沦。

  在小说中,几乎没有关于尹雪艳内心世界的叙述,她的世俗想法或她个人的见解,都没有。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有她的动作、形态和语言。她要得到什么?荣华富贵吗?似乎不是。得到别人的爱吗?也不是。她为他们的生活而忙碌着,努力满足着每个人的要求,然而,却并不随波逐流、愚昧忘形,相反,她明白那一切的虚无和悲哀。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为了什么呢?无法说清楚。也许正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才使尹雪艳的形象充满着复杂、多义的象征意义。“尹雪艳站在一旁,叨着金嘴子的三个九,徐徐地喷着烟圈,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咤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狂热地互相厮杀、互相宰割。”在这群疯狂的追忆着过去的人们中,尹是唯一的清醒者,她看透了他们空虚、恐慌的内心,在失去了“根”之后,他们也失去了底气,显得可怜、可悲。她以她“素白的衣服”和“连眼角也不肯皱一下的浅浅的笑”为他们唱着挽歌,但是,她却又是“悲天悯人”的,为他们的失落、虚无,为人性的丑陋和脆弱而怜悯。这里面恰恰蕴含着作者白先勇对这些“台北人”的情感。作为高级将领的儿子,白先勇承受了比常人更多的历史负担和心理落差,因此,他能够深刻地体会这班“上流人物”被放逐后的内心世界,他理解他们的疼痛、失落和悲哀,这使得《永远的尹雪艳》始终有一个疼痛的内核,有分寸的把握,小说情感没有流于决然的讽刺或轻佻的嘲弄,适度的讽刺中总融含着挥之不去的悲哀和沉痛,不管这悲哀是相对于他个人生活的感叹,还是他对过去历史的追悼。如果换作其他人来写,写不出个中滋味来。白先勇曾经在一次演讲时提到,《台北人》虽然写的是台北,却也可说是他对整个历史、文化的哀悼和反思。(参见台湾《联合报》1999年3月15日“文化”版)白先勇的“文明毁灭感”实际上体现了他一直以来对时代、历史的敏感,正是这种敏感使他在“台北人”身上写出了整整一个时代、乃至于对生命的悲凉感。无论是《台北人》中那群被放逐的“上流人士”,还是《纽约客》中漂泊于异乡、无法寻找到“根”的新一代台湾人,他的作品给我们传达的始终是对于人生和命运的悲剧感受,而这种悲剧感觉常常又与人物的身份和时代的背景紧密联系在一起,它既是白先勇对大的时代和文明的感受,也是他对个体生命和存在的真切体会。

  但是,一部小说,当初大家喜欢、重视它的理由,在超越了时代和具体的形象时,反而常常被忽略掉,而被忽略掉的某些因素,开始慢慢呈现出它的本质来。属于白先勇“先父先母”那代人的时间和空间都逝去了,最后,连他们自己也化作历史的尘埃,在异乡的土地上沉沦下去。如今再读《永远的尹雪艳》,虽然作品中所弥漫的沉重、虚无、悲凉的气息仍让人无法不回到历史的深处,但是对其中那些“遗老遗少们”可悲的处境已经没有多少共鸣,不像白先勇那样能够读出沉痛的情感来。他们只是尹公馆里短暂、模糊的过客,是尹雪艳的猎获物,他们的脆弱、失落是普遍的人生特征和人性形态,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映衬出尹雪艳身上那惊人的恒定和超越。唯有尹雪艳是不死的。她身上所蕴含的复杂而模糊的,让人恐惧的破坏力量和象征越来越显示出威力。在闹哄哄的尹公馆里,在台北的凄风冷雨中,在文明行将坍塌,历史走上黑洞的时刻,唯一清晰的是那触目、冰冷、优雅的素白。尹雪艳带着她的不为时事左右的冰冷灵魂和她的尹公馆,超越时空的羁绊,行走在人类中间,为人类唱着挽歌和颂歌。她为我们制造着繁华的梦幻,满足人类虚妄的追求,让每个人都淋漓尽致地上演自己的欲望和无知,又以她洞透的双眼向我们暗示梦幻的虚假和可笑,生命的虚无和丑陋。我们诅咒她,诅咒她的永恒、冷酷和生命力,诅咒她身上所暗含的危险和破坏力量,却仍然为她美丽的诱惑所吸引,如飞蛾扑火般地奔向她,奔向更深的毁灭和恐惧。这火焰一般的冰冷存在,如果不是天使的身影,那必然就是撒旦的化身。因此,尹雪艳本人也许并没有灵魂,没有生命的痛感和沧桑之感,但是,谁能说撒旦没有灵魂?谁能说撒旦没有天使更理解人性的矛盾和脆弱?撒旦的冰冷得之于它对人性的过于通透,因此,它考验着人类,却依然给人类提供各种原谅自己的理由,而天使的完美则常常把人类逼上无可挽回的虚伪和矫饰。

  “生命是一出悲剧,在这悲剧中,我们先是冷眼旁观片刻,然后就扮演起自己的角色。”当白先勇让尹雪艳一身素白,“敛着容、凝着神”出现在葬礼上时,他比谁都更明白这死亡的无意义,但是他仍然让她认真地扮演着,为这无意义的悲剧生命献上自己庄严肃穆的哀悼!也许这就是白先勇对生命本质的理解,尹雪艳的形象让我们看到生命中的“另一个自我”,她如永远无法消除的阴魂,和我们如影随形,在我们追寻着俗世的繁华、荣光,营营于短浅的痛苦和烦恼时,轻蔑、高傲而又悲天悯人地昭示着我们的虚无人生。她以永恒的节拍和微笑冰冷地轻舞在人间天上,让芸芸众生为之迷醉,又为之惊惧,然后开始思索。我想,这才是尹雪艳之所以能够“总也不老”的原因。

  本文摘自《“灵光“的消逝:当代文学叙事美学的嬗变》梁鸿著 中信出版社2016年1月出版